徐春荣一夜好梦,等祝妈妈把她唤醒的时候,天已大亮了。
“虽说老太太说姐儿舟车劳顿可以贪睡一会儿,可眼下也该起身陪你们祖母用早食了。来换身衣裳吧,原先的那些是不能再穿的了,这些是你两个姐姐的旧衣裳,料子不坏,只是颜色没那么鲜亮了也能穿。等会儿见了你祖母记得嘴巴甜些别像个锯嘴葫芦似的,你娘没跟来,你爹又不见得常在家里,需把你祖母哄得开心些,这样她才会多照拂你,晓得不……”
祝妈妈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可她说的又急又快,还带着些东边的檀州口音,好些话春荣压根儿没听得清。一觉醒来回到了所谓的“老宅”,可春荣怯生生觉得一切都陌生得很,她有些害怕。
祝妈妈是看着徐二长大的,晓得他的性子,又知晓他的妻子不曾跟着回来檀州,便对他这三个孩子多了些怜惜。
被领着下楼又穿过连着的回廊,春荣来到了祖母的屋子里。
这屋子白日里也暗沉沉的,既潮又湿,墙角点着几根熏香混着屋里的药味儿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榻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边上则立着一大两小三个人,应该就是祝妈妈说的大伯母崔氏和她的两个女儿了。
春荣姐妹一进去,老太太就笑着唤她们走近些,然后摩挲着二人的头道可怜,“可怜孩子,日后叫你们伯母多疼你们些,你们爹是个不懂事的,可别学他啊。”
崔氏笑眯眯说,“母亲说的哪里话,不必您吩咐咱们也该好生照顾几个孩子呢,您只管放心呢。”
老太太十几年来与这个儿媳可以说是在这内宅里相依为命也不为过,她一向是信任这个儿媳的。原先还发愁等二郎媳妇王氏回来后该怎么相处呢,却没想到二郎夫妇和离了。说是和离,老太太私心以为是自己儿子嫌弃糟糠之妻,心中便不喜。另一边又可怜三个孩子失了生母庇护,二郎日后肯定是要再娶的,到时候可就不好说了。
冬哥还能读书奔出路,荣姐和满姐就可怜了。
老太太有心怜悯却无力庇佑这姐妹二人。她年纪已经很大了,又受了族里叔伯的欺压,很是吃了些苦头,这么些年几乎流干了泪。所以再可怜这姐妹二人也只是可怜而已。
她一个老太太能做些什么呢,只得看着罢了。
老太太见这姐妹二人都生得一副伶俐模样,只是略黑了些。心里很是喜欢。想着自己日后定要劝二郎娶一个贤惠而有德行的媳妇回来善待几个孩子。
“明姐儿领着你妹妹们去顽罢,好叫你们姐妹几个亲香亲香,日后可要和睦才好。”
崔氏眼睛快要笑成一双月牙了,她揽着两个女儿都肩膀对春荣姐妹说:“这是我的那两个冤家,都顽皮得很,你们好生去耍,先生那里已告了假,过几日你们再一起去学堂里。”
左边的是崔氏的大女儿,十四五岁的模样,生得杏眼翘鼻菱唇,模样娇俏,并不比春荣见过的那个燕姐差。因是头生女儿,家中宠爱。她父亲便替她起名自明,家中都唤她明姐儿。
右边的那个就有些逊色了,年纪么和春荣一般大,个头却矮了半截,模样也比她姐姐差上了许多。同样是杏眼却配着张方脸狮子鼻,若没有明姐儿珠玉在前,那她也可算得是个小家碧玉了,只是可惜了。她名唤掌珠,却并非出自掌上明珠之意,家中都唤她小掌或珠娘。
珠娘是真有些生不逢时,她出生的时候,她爹徐生员已经做惯了父亲,并不为她的出生有任何感概,那时候他已是四个孩子都爹了,面对第五个孩子已经没有明姐儿那时候绞尽脑汁要起个好名字的念头了。见她生就一双小手便随口起了小掌这样的名字,只是崔氏不答应,嫌这名儿过于轻率,不甚体面。便改做掌珠,但却无人将她视作掌珠,她爹还是唤她小掌。
珠娘原先听说来了两个妹妹,本是高兴的,但一见到春荣姐妹就不高兴起来。自己不喜欢的旧衣裳穿在她们身上为什么这样好看了。
本以为这两个从西南来的堂妹一定生得不俊,珠娘本想自己发发善心好好教教这两个土包子,珠娘这下不乐意了,整个人耷拉着张脸活像只狮子狗。
明姐儿领着春荣姐妹在绣房里说话解闷。
说是绣房,也不过是间耳房,只是开了窗后采光还算不错。
明姐儿拈针拿线不在话下,那双手真是巧极了,捏着绣棚上下纷飞。很快一只彩蝶的半边翅膀就有了雏形,直把春荣眼睛都给看愣了。
“大姐绣得真好,跟真的似的。”
明姐儿还没说话呢,珠娘就先抢着说:“我姐姐的女红自然是好的,连颜夫子都夸她呢。”
“那二姐也会吗?真好,不像我什么都不会。”春荣下意识的示弱,刚刚她只一眼就瞧出来这珠娘是个心眼儿小的,这样的人必不许别人胜过她去。
明姐儿和珠娘都是大伯的孩子,大伯又是这一家之主,自己不能给爹添麻烦,日后少不得要让着她。
春荣猜的不错,这珠娘是头顺毛驴,脾气虽差却最爱别人哄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
她一听春荣不会绣花,就立马拿了自己的绣活给她看。
“喏,你瞧。”珠娘的手艺也不差呢,上头一株兰草已有模有样。
春荣马上夸了其他,料子、针线、绣法什么的她都不懂,但也只管乱夸便是。
索性珠娘平日被夸的时候不多,春荣这两板斧对她来说很是受用。何况她边上还有阿满这么只应声虫。
阿满学着姐姐的样子也跟着夸起来。
“这料子真漂亮!”
“对呀对呀!”
“二姐绣得真好呢,一点针眼瞧不见。”
“绣的真好!真好!”
“二姐也教教我罢,我笨得很,什么都不会。”
“就是就是!”
姐妹二人一人一句把珠娘美得找不到北呢,越听越高兴,连珠娘拉长的脸都舒展开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立马领着这两个要教她俩绣花。
她翻箱倒柜的寻出料子和针线就要预备要当师傅呢,这时明姐儿打断了她。
“哎呀,你还要做师傅呢,快快快拦住她,她自己还一知半解怎么好教别人呢。等过几日去了学堂,叫颜夫子教你们吧,可别被她稀里糊涂的给教错了。”
珠娘被姐姐揭了短,又羞又恼。站在那里又是跺脚又是耍赖的,真叫人好笑。
几人的笑声传到了大房崔氏的耳朵里,她此时面无表情的看着榻上病歪歪的孩童,在婆母那里脸都笑僵了,崔氏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再笑。她有许多事情要做,不能时时守着。老太太那儿自有丫鬟去服侍,与她不相干。
崔氏自己不笑,也不想听着别人笑。便问身边照顾孩童的的乳母那是谁在笑。
乳母听了一会儿后说:“是五……是二姐儿在笑呢。娘子要不要叫人过去让二姐儿小点声,二哥听不得吵声,怕惊呢。”
崔氏听罢,扭头看着榻上因难受而缩成一团的二哥,说:“珠娘难得高兴一会儿,叫她痛痛快快的笑吧。女子啊,都是能笑一回少一回的……对了,以后还是叫她五姐儿也是一样的,不必担心叫错。不光是你,我也不习惯呢。”
徐二回来后,他的三个孩子连着大房的孩子重新序了齿,男女一块排行,她房里有大姐、二姐和二哥。二房则是大哥、三姐和四姐。这样也算得是人丁兴旺之相了。
崔氏捂着自己的肚子,心里又一阵一阵难受起来。
以前她有很多孩子,现在却只剩下那两个心肝儿了。
而她的桂哥、榕哥、松哥……现在家里谁还记得他们呢。
只有她记得,她会一直记得,崔氏这样想道。
闹了一阵后,珠娘也把春荣当做了自己人一般,家中哪里好玩儿,哪里是不能去的都一一告诉了春荣。
“先前头铺子里,那是决不能去的。爹爹不喜欢我们过去,之前我想要半把干山楂,自己去铺子拿了,我爹爹晓得后,生我好大一场气呢。”
春荣咋舌:“一点山楂而已,不至于吧。”
珠娘也觉得父亲大惊小怪得很,连一点山楂也吝啬,“就是啊,放在那里根本没人买,一年到头搁都搁坏掉了,我拿一点来熬酸梅汤怎么了,偏我爹不许。”
春荣好奇,她记得爹曾说过,悬壶堂是如何的鼎盛,来问诊的百姓是何其的多。
“铺子里没人来抓药么?我记得爹说过铺子里以前还有义诊呢。”
“谁来啊,连大夫都没有,只偶尔有些人来抓些煮酸梅汤的药材回去,可也不多。药柜里的药大都叫虫给蛀了。”
明姐儿说:“好了,不要再猜了。义诊那也是十几年前的老黄历了,我记事起前面铺子里就没有人来瞧病了。爹不许咱们轻易到前头去,也是怕咱们叫人欺负去。”
春荣好奇,“自己家铺子里也有人来欺负么?”
她记得在翠峰县的时候,燕姐生得那样漂亮,可在铺子里的时候,并没有人敢来骚扰她。
珠娘又生气了,“怎么没有,就六祖父家附近的那几个混小子最爱来找茬了,一见我们就要来找麻烦,讨厌得紧。说起来他们还是咱们家未出五服的堂兄弟呢。还有,最讨厌的就是六祖父家的那几个男孩,心眼最坏的其实就数他们了……”
“珠娘!”明姐儿突然开口,“今日的素织还没有织呢,你快来帮帮我。”
然后,明姐儿就到窗前那台织布机前坐了下来,珠娘不情不愿的跟了过去。
明姐儿笑着说:“其实家里好些布都是我们自己织好了再送到外头顾家织坊去染的,他家的颜色既时鲜又好看呢。对了,他家的女儿也跟咱们在一个学堂里念书,为人也和气得很,等过几天你一见就知了。她是个顶好,顶和善的人了。”
珠娘却不开心了,“阿姐做什么不叫我讲,宗哥儿他们几个的心肠就是很坏啊。”
明姐儿年纪大上许多,很多事情都是知晓的。珠娘不晓得宗哥儿他们的爹就是自己的三叔父,两家人实际上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
只是她一味的不许珠娘和宗哥儿他们争执,另一边又同家中长辈一样把事实瞒得死死的,不叫珠娘他们晓得。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事情会变得越来越不愉快的。
“何必说别人坏话呢?”
珠娘不服,“我说他们做的事情就叫坏话了,那他们揍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是恶人?”
“珠娘,爹爹说了,女子之德行乃柔顺最重,你连爹爹的话也不听了吗?”
珠娘被说得抬不起头,春荣觉得徐自明这个长姐做得不好。
这一听就是珠娘受了那些人的欺负,明姐儿不说护短就罢了,连公正也做不到么。
别人揍了你,还要柔顺?
柔什么!顺什么!
这明姐儿就是个大傻子!
不行,自己得少和大傻子说话,免得被带傻了,还有阿满也不能挨着她,免得以后叫人欺负了还傻乎乎替人说好话,那可坏了。
春荣看着委屈巴巴的珠娘忍不住问:“难道由着他们欺负人吗?哪有这样的道理?”
却没想到,明姐儿接下来的话更气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