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微光初现，被茂密树丛包围着的甘南皇城刚刚从睡梦中苏醒。凌厉的马蹄声打破纷乱前的宁静，带来阵阵金戈肃杀之气。

身披银甲的骑兵们盔甲上还残存着清晨的甘露，他们手持长戟，宛如渡黄泉而来的鬼魅，在晨雾的遮掩下悄然无息地接近这座金色的城池。

皇城守卫们并未接到前线主力军的传信，根本没有准备，守城将士擦了擦迷蒙的双眼，一度以为是自己睡过头出现了幻觉。若不然，这密密麻麻的银色天兵怎会突然从天而降？！

“攻城。”

齐烨梁一声令下，率先打马而出。乔六乔英与左右副将带领各自的编队紧随其后，乍起的嘶吼声冲破云霄，惊起了停在枝丫上的飞雀，亦唤醒了如在梦中的皇城守军。

“敌袭！敌袭！”

一片慌乱中，在城墙上驻守的甘南士兵们慌忙举起弓箭，然而天色未明，攻城的骑兵又比他们见过的都要快，情急之下，很难射中，反而被自下飞来的箭矢射伤不少。但他们的性命并非毫无意义，守将在最初的惊愕过后，已借机整顿好守军。城门缓缓打开，守军鱼贯而出。

璋朝的军队虽强，但长途跋涉，不及他们以逸待劳，只需拖延几日，敌人自会退去。

守将有信心，面对强敌，自己可以守住皇城。

“呯！”

铁器碰撞之声震荡，利刃相接擦出的火花在刃尖弹跳，守将惊恐地发现，仅仅一招，眼前的高大男子就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知道他。

齐烨梁，璋朝的摄政王。

此人的传闻在甘南都如雷贯耳，之前边境相持，甘南军在有内鬼接应的情况下仍然败退，便是因为此人的到来。

他是皇城守将，不曾参与边境之争，这是他第一次直面这位敌国统帅，然而只凭一招，他忽然就理解了边境活着回来的士兵的恐惧。

齐烨梁长刃翻转，借力上挑，澎湃之力沿着兵刃袭向敌对之人，守将手臂震颤，酸软之下兵刃竟被齐烨梁挑翻在地。

兵器落地，尘土四起，利刃之光飞逝而过，守将一阵天旋地转。

胸口如被撕裂一般剧痛，他眼前开始模糊，身体内的生气似乎有了意识，开始脱离他的掌控，离他而去。

他……是要死了么？

铁蹄临近，守将眼睁睁地看着健壮的战马扬起前蹄，朝自己猛然踩下。

守将眼前一黑，他看不见、也无需再看见这人世间了。

此番攻城齐烨梁依据树丛的分布，选择了从皇城东面突入。

东城门的守将被齐烨梁一刀斩于马下，大璋军士见此，气势大增。

突袭，讲究得便是快准狠，趁敌人不备，取敌人性命。璋朝兵士们欢欣鼓舞，一鼓作气，跟着各自的将领向前冲杀，反之甘南守军心中生了胆怯，以命相搏之际还没交手便落了下风。

血花飞溅，厮杀震天，璋朝兵士们在齐烨梁的带领下，如利剑一般劈开甘南守军的防卫，冲入皇城。

“散开！”

齐烨梁高举战旗，后方编队立即在副将的指挥下有序散开，有如一道鸿沟，拦截住了追上来的甘南守军。与此同时，阵型左右方各分出一小支编队，如羽翼一般护住中间的精兵主力。

“走，去皇宫！”

齐烨梁当先，乔六乔英紧随其后，银白骑兵扬起滚滚烟尘，在火光与巨响中冲向甘南国王族的居所。

“将军，不对劲！”刚一进入皇宫的范围，乔六便皱起了眉，对齐烨梁大喊道。

展现在大璋众人眼前的甘南皇宫，并没有预想中的兵荒马乱，甚至骑兵突入时都没有受到太多类似禁军的卫兵的阻拦。整个甘南皇宫，看起来仿佛一座空城。

事出反常必有妖，齐烨梁勒马停下，刚准备发令，皇宫内忽而传出一阵咆哮！

“吼！”

伴随着嘶哑的怒吼，大地都开始震动起来。那并非人可以发出的吼叫，而是——野兽！

金色皮毛的恶豹猛虎似乎是专门被人圈养，体型比一般同类大了整整一圈。它们圆目赤红，怒吼着朝闯入皇宫的敌人们扑来。

纵使受过严格训练的战马亦被吓得惊鸣不止，藏于天性中的恐惧让它们焦躁不安，坐在上面的士兵们不得不一边费心安抚，一边努力拽着缰绳控住马匹。

兽群转瞬而至，然而它们理都不理两旁的编队，直接冲着齐烨梁所在之地而去。

“将军！”靠得最近的乔六乔英焦急得大喊，调转马匹便想前去支援。

齐烨梁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怎么会是兽群的对手？！

电光火石之间，齐烨梁忽而命令道：“乔六，乔英，主力编队的统领权暂时移交给你们！甘南想杀的人是我，我引开他们！”

“可是将军……”

“这是命令！”齐烨梁厉声道：“甘南主力军来不及往回赶，这里是他们设下的最后一道防线！你们二人带兵直接深入，务必将甘南王族抓获！”

乔六乔英对视一眼，心中不愿，可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姐弟俩跟随齐烨梁征战多年，数次遇到过如今日一般突发的仙境。齐烨梁也不止一次下达过令他们担忧的命令，可统帅就是统帅，至少在战场上，他的话，无人可以质疑。而每一次的胜利，也都证明了，齐烨梁是正确的。

“是！”

姐弟两人将对齐烨梁的担心抛开，多年的默契让他们很快整合了编队，继续朝皇宫内部进攻。

剩下一小部分人则跟着齐烨梁，朝南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齐烨梁猜得不错，兽群并未追着乔六乔英率领的编队，而是紧紧跟在他这一支身后。

这些野兽并非是甘南王为了护卫皇宫而设，是为了他。

从甘南边境骚乱，德林长公主和亲，到她用拙劣手段下毒谋害齐元嘉与太后，甘南对大璋的“报复”早有准备，蓄养野兽伏击，一切的线索链接起来，在齐烨梁脑中形成了近乎完整的闭环。

甘南并非蠢钝狂妄，敢顶着两国的兵力差距公然挑衅大璋，从始至终，他们的目的就是引齐烨梁带兵入境，将他埋葬在甘南。

圆环只差最后一角，那就是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众多思绪只在瞬间，猛兽在身后追逐，齐烨梁无暇细想，带着人一头扎进了南门外的丛林。

他此番进攻甘南的奇袭只剩最后一步，照之前的阵仗看来，甘南就算在皇宫内留了伏兵也不会有多少，乔英与乔六完全可以应付，剩下的，就只有捉住躲藏着的甘南王族。

所以他明知野兽是朝他而来，也必须冒险引开兽群，甘南之战，必须胜，不能败。

南边的树林虽然不如东面茂密，但同样能起到阻碍凶兽行动的目的。齐烨梁控着马匹，左右奔行，一面回身，搭弓射箭！

箭矢疾飞，狠狠地钉在其中一头凶兽的身体中，凶兽惨叫一声，应声而倒。可剩下的凶兽并未受到同类死亡的影响，疯了一般继续追逐。齐烨梁一边闪避着垂落的树枝，一边不停回射，箭箭不落空。

然则凶兽数量比齐烨梁等人多了太多，纵使有跟着入林的骑兵一起射杀，仍无法脱离险境。为首的巨型老虎似乎对跟着的骑兵们感到厌烦，长啸一声，立即有一部分凶兽朝骑兵们扑了过去。骑兵忙于应付，又的确是第一次来此地，几个转身间便与齐烨梁失散了。

人会迷失于密林之间，猛兽在这里却比人厉害许多。少了干扰，它们更是集中体力，死咬着齐烨梁不放。

齐烨梁与兽群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为首的虎王猛然跃起，巨大的身子几乎盖住了本就不多的天光，怒吼一声，朝着自己的猎物飞扑而下！

齐烨梁在马上转身受限，竟是被扑下了马。他单手撑地，立即弹身而起，堪堪躲避过兽王的致命一击。随即他长刃刺出，直接插进了兽王的左眼！老虎痛得浑身扭曲，但它的本能告诉它，要战，不然便是死。老虎猛地后退，长刃扯出了它的眼珠，鲜血立刻沾满了它的皮毛，它颤抖着，却仍然忍着剧痛，张嘴朝齐烨梁扑过去。

其余野兽被兽王的惨状吓得停顿了片刻，又在首领的重新召唤下朝敌人张开了血盆大口。

齐烨梁长刃横扫，内劲迸发，最近的一圈野兽被震得口吐鲜血，翻倒在地不断抽搐。他另一只手从身侧取出一柄短刃，凌空一挥，直直插入兽王的要害之处。

手臂蓦然传来剧痛，兽群之王的濒死一击力大无比，利爪掀开薄甲，尖牙愣生生从齐烨梁的上臂撕下一块血肉。

“唔！”齐烨梁忍不住痛呼一声，但眼下容不得他有半刻疏忽，兽群前仆后继，从四面八方朝他袭来。

这似乎是一场没有终结的死斗。

齐烨梁起先还用长刃退敌，后来刀刃卷起，他丢下兵器，开始与野兽赤手空拳搏斗。纵使他有高深内劲护体，无奈敌方数量太多，几个回合下来，齐烨梁虽仍然站着，全身上下尤其是四肢都已鲜血淋漓。

好在兽王之死给兽群极大的震慑，让它们的进攻或多或少带了些恐惧，加上之前一部分猛兽去对付其他骑兵，密林又的确阻碍了另一部分。齐烨梁不知自己用内劲杀死了多少只野兽，也不知自己到底还需要支撑多久。

他感到内劲在逐渐枯竭，可生死之斗，有时候差的就是对胜利的渴望与信心。

在此之前，他遇到过更为艰险的时刻，最后他都活了下来。

此时，哪怕他已浑身浴血，齐烨梁也无比坚定地相信，这场人与凶兽的搏斗，最终的胜者，一定是自己。

他会活下来，将胜利带给大璋，活着去见那个自己想见的人。

淡金色的日光穿过丛林的缝隙，散落在林间。

朝阳终于升起来了。

齐烨梁提起长刃，立在地面上，支撑起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

斑驳的日光落在他的唇边，盖住了刺目的鲜血。

忽地，齐烨梁低笑一声：“看，我又活下来了。”

血气弥漫中，齐烨梁一步步跨过野兽的尸体，朝林间走去。

这一波凶兽被他杀了，可若是再遇见剩下的兽群，哪怕是他，也绝无生还的可能。动物对气味的敏锐远远超出人，他必须找个隐蔽的地方将自己隐藏起来，等稍加恢复后再想办法离开。

看着日头，顺利的话，乔六与乔英应该已经攻下皇宫，只要他们捉住甘南王族，必然会立即来寻找自己。

好在适才的混战，他身上混杂了动物的血气，倒是很好地掩盖了他自身的气息。

不多时，倒真给齐烨梁找到了一处合适的躲藏之地。

遍体鳞伤的男人拄着长刃，缓缓步入眼前洞穴的深处。他取了些树木遮挡在洞口，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靠着湿冷的石壁坐了下来。

齐烨梁长长呼出一口气，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