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过一个路口，便是枕云街，隔几米便有公共座椅，隔几步是路灯和杨树，被细细的风吹成唆唆的响声，将另一处道口的喧闹声拒绝在拐角，有一种别样的安静。
“刚刚受伤了吗？”韩至意问。
今程迅速检索了一下身上有没有痛感，略有些遗憾道：“没有。”
韩至意看了他一眼，拉着他到了长椅处让他坐下，正好左边有一处路灯。
今程的眼角处有一处暗影，韩至意担心是被什么碎片划破了没发现，毕竟人的感觉器官有时候是很迟钝的。
他眼睛落在眼角的位置，声音带了些命令的意味：“别动，我看看。”
今程手掌按在椅子上，仰着头，唯一露出来的眼睛看着韩至意，瞳孔被路灯反射出细密的光。
韩至意右手放在今程左耳后面，食指擦过他的耳廓勾住了口罩的带子，拇指从今程下颌的轮廓线划进去，将口罩从一侧拿了下来。
今程的脸露在橙黄柔软的路灯下，这个姿势像是脆弱而任人掌控的展示品，韩至意愣了一下，才去看他眼角的阴影。
没了口罩的遮挡，阴影被完全暴露在路灯下，看起来倒不像是伤口，韩至意右手拇指从他眼角上划了一下，阴影立刻沾到了韩至意的指腹上，是混着一小块儿黑的油污。
韩至意放心了。
正要拉今程起来，眼尾突然察觉到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韩至意看了过去。
街口处，两个女孩子见自己被发现了，拉拉扯扯着跑了过来，压抑着激动的声音，四只眼睛亮闪闪的：“今程！是小程吗？！”
今程笑了一下：“你们好。”
两个女孩子牵着手，啊啊啊啊了一小会儿。
“我刚刚就说！看起来就是很像今程，她还不信！”其中一个女孩子道，“小程，能给我们签个名吗？”
“可以啊，带笔了吗？”
“带了带了！”两个女孩儿看起来都是高中生，一人背着一个小包，里面随身带着纸笔还有一闪而过的试卷。
今程给两个女孩子签好名，其中一个女孩子拿着本子转身，亮着一双眼睛：“是韩老师吗，韩老师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韩至意本来还在兢兢业业当个路人甲，没想到自己还有这样的人气：“找我签？”
“对！”女生指着今程刚刚签名下面的位置，“韩老师签这里好不好。”
另一个女生道：“韩老师，她是你们的cp粉，可喜欢你们两个了！”
韩至意也是上次学生跳楼被拍才理解了cp粉的意思，他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今程，今程也在抬头看着他，一点解围的意思都没有，反而眼睛里还漏了点期待。
韩至意接过本子，在今程的名字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谢谢小程，谢谢韩老师！”两个女生抱着本子，像是在抱着什么珍稀物品。
韩至意道：“这么晚了，早点回去吧，路上小心点，别走太偏僻的路。”
“好，你们两个要好好的！小程星途璀璨！”两个女生说完，拉拉扯扯的跑走了。
枕云街又恢复了安静，韩至意把今程拉了起来，把口罩递给他：“你还是把口罩戴上吧，一会儿又被人认出来。”
今程接过口罩，笑着说：“认出来所有人就都知道我和韩老师在约会了。”
韩至意拍了下他的后脑勺：“瞎说什么，我们明明是偶遇。”
今程眨眨眼睛：“可是她们两个应该会觉得我们在约会吧。”
韩至意沉默了一下：“刚刚应该让她们不要外传的。”
今程歪了一下头：“有什么关系，我们约会又不是第一次被传出去了。”
韩至意：……
对，还有上次银杏大道，今程说不会被认出来，结果第二天就带他一起上了头条。
算了算了，韩至意破罐子破摔，毕竟连节目都上过了，就连荆欣都觉得他们有点什么了。
他问：“你现在住哪儿，要不要叫个车？”
今程往前面指了指：“云鼎澜庭，我们这段时间都在江大拍摄，剧组给定的酒店。”
那确实是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就能到了，不值得打车，两个人决定就这么在夜色下走回去。
“今天辛苦工作的工资是不是拿不到了？”韩至意笑他。
两个人的脚步很慢，交谈的声音在夜色中像是偶然按响的琴键，配上树叶和蝉鸣的和声。
“拿到了啊。”今程得意，“我付费体验，一开始就给老板发工资了。”
韩至意头一次听说付费当服务员的，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你想体验什么，之前找不到工作的时候没做过吗？”
“服务员倒是没做过，最多做点体力活。”今程不喜欢这种对他想要的结果没有提升的过程，他宁愿去做场务搬东西，好歹能和剧组里的人员混个眼熟。
“明天的拍摄中，有一场是男主拒绝女主之后，兼职正好遇到女主和朋友来吃饭，上完菜后有一段长镜头，男主一边忙活着手上的事，一边面无表情的落了一滴泪。”明天拍完这场，需要集中拍摄的镜头就没有了，但今程一直找不到感觉，索性出来找到相似的场景还原一下。
韩至意没想到一个浪漫校园小故事还有这么虐心的桥段，而且长镜头确实比较考验演员的演技，他问：“然后呢？”
今程露出了苦恼的神色：“我有点拿不准角色的心理，如果是我的话，根本不会拒绝她。”
韩至意帮他理理：“女主角是不是家境挺好的。”
“对。”
韩至意懂了，问他：“你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今程顿了一下：“有。”
韩至意毫不意外，毕竟今程都25了，但是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卡了一下，他把这点小插曲抛到脑后，继续道：“那你想象一下，如果是你喜欢的人，在没什么条件的情况下，你会让本来过得很好的人和你一起吃苦吗？”
今程没什么迟疑：“会。”
韩至意：……
今程眼神在路灯的光下闪烁着：“如果是我喜欢的人，我会想尽办法把他绑定在我身边，无论他想要什么，无论我有什么。”
“今程。”
今程转头看他。
韩至意很认真的看着他：“你分得清喜欢和执念吗？想尽办法无论如何都要得到一个人是执念，希望她过得好，希望她去追求想要的，这才是喜欢。”
韩至意有点心疼他，今程长这么大，也许没谁教过他什么是正确的感情观，如果这样下去，他可能以后遇到喜欢的人，会经历一些不必要的坎坷。
今程不笑了：“无论是喜欢还是执念，我只知道，那是我想得到的。”
两个人已经快要走到酒店的门口了，韩至意停下了脚步，想了想，对今程道：“这样，你把我当作你喜欢的人。”他张开手臂，看着今程：“来，过来抱我。”
韩至意站在树的影子下，张着手，面上的表情平静而温柔，像是能接纳他的一切。
今程愣了一下走上前，抱住了他。
两个人站在树下，树的阴影让路灯下的影子变得斑驳，韩至意头靠在他的肩膀处，轻声哄他：“今程，再抱紧一点。”
今程抱紧了些。
“再抱紧一些。”
今程又抱紧了些。
“再紧一些。”
他整个人都贴在了韩至意身上，两人中间没有一点空隙，鼻端触着韩至意的后颈，闻着他身上隐现的柠檬沐浴露的香气，不用韩至意再说，又抱紧了些。
韩至意轻轻地说：“今程，我喜欢你。”
今程收紧手臂，像是要把他整个人融进自己的血肉里。
韩至意特意放低了声线，让自己的声音模糊不清，察觉到今程的动作，他小声“嘶”了一声：“今程？今程。”
“嗯？”今程在他耳边低低地应。
“今程，疼，太紧了。”韩至意说。
“疼。”
今程如梦初醒般，松了松手，韩至意趁此机会从他怀里钻了出去。
“这不是会放手嘛，不忍心她疼，所以给她逃跑的机会。”韩至意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笑，徒留他站在树的阴影下。
怀里空落落的，今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有些怔忪地看着韩至意。
韩至意咧了咧嘴，刚刚今程抱得确实有点疼了，用这么大劲儿干什么。
他说：“我也不知道你们演员是怎么找情绪的，对于我来说，这就算是放手，你可以记住这种感觉，明天试试？”
今程抿了下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低头声音闷闷的：“我回去了。”
韩至意：？
他看着今程走进酒店，有点懵：错觉吗？怎么感觉今程好像又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