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景之——”
视线逐渐模糊了，热浪扑出门，快要烧到他的后背。
楼道的窗户外，阳光突然洒落在地，犹如打翻的亮片，闪闪发光，而夏景之的视野里，闯进了一个人。
宽肩窄腰，浓眉大眼，穿着初见时的那条浅灰色格子裤，健步如飞地披着阳光，闯进他晦暗的世界里。
“夏景之——”
耳畔，火焰的呲呲声被这道呼唤盖了过去，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他的声音，清脆爽朗，年轻活力，仿佛是融化冰雪的春光，照进了一个毫无生机的阴影里，倏然让这里破冰发芽。
夏景之再提不起任何精神，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下去，跌进了一个温暖宽大的怀抱，这个怀抱带着清爽的草木香，令人莫名安心。
双眼上的黑布条滑落下来，夏景之努力掀起眼皮，露出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见萧行烨的嘴巴一张一合，面色焦急，随后，他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般可笑，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
夏景之明知来者是厉鬼，明知自己斗不过，偏要与他斗一番，换来一身伤痛，才肯罢休，仿佛杀了那厉鬼，便是手刃仇人一般。
萧行烨更是如此，明知夏景之身侧有如龙潭虎穴，偏要走这一遭，做那不知好歹的闯山人。
女鬼见到来人，几乎是喜极而泣。
“哥！你总算回来了！”她的脸上流着眼泪，捂着肩膀朝人哭诉。
萧行烨没来得及顾及她，他抱着夏景之，脚边，Seven还在着急地狗吠。
“我得送他去医院！你先回家。”
女鬼闻言，连忙上前制止：“不能去医院！他挨了厉鬼一掌，去医院会被发现的！”
闻言，萧行烨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瞠目结舌地看向怀里的人。
夏景之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微不可察，但萧行烨知道，他还活着。
“那把他带回去吧，Seven，你跟不跟着我们？”
也不知这金毛能不能听懂人话，但萧行烨还是开口询问了，出乎意料的是，Seven的狗头十分僵硬地压了压，像是在点头。
阳光完全刺穿云层，光明霎时普照大地，有人见了阳光，便走到阳台上晒背，也有人扛着几条被子，攀上楼顶晾被子。
消防车呜呜作响，来灭火，这间屋子被烧得不像样，墙壁上黑漆漆的焦炭，挂在床头的合影也摔在床上，玻璃铺了满床，还有几块溅落在地，玻璃内的合影被愈演愈烈的火苗点燃了一角，仅瞬间，便蔓延了整张相片，只剩下几簇灰烬。
没人知道这间屋子发生了什么，只是邻里口口声声说着怜悯，到头来，却像是巴不得夏景之出事，然后离他们越远越好，没人想着帮忙灭火救人。
于是这间屋子变成废墟，他们怜悯的夏景之，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
夏景之睁开眼，目光尚且四散，等他凝聚起时，先是看到了苍白的天花板，随即视线往下，看到了一颗脑袋。
黑发明眸，正光明正大地凝视着他。
夏景之动了动身体，突然意识到自己上半身什么都没穿，正赤裸裸地躺在一张大床上，而萧行烨就跪在自己身前，一手撑着床，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前，不知所为。
“你……咳咳——”
夏景之想要躲，手腕处感到一阵收紧，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正被人捆在床上，动弹不得。
“别动！”萧行烨沉声警告。
“夏先生，你已经睡了一天了。我听小翎说，你被那厉鬼伤了心脏，我现在在帮你擦药，可能有点疼，别乱动。”
于是，萧行烨冰凉的手掌贴了上来，他的胸前传来一阵刺痛。
“呃——”夏景之偏过头，难耐地将脸贴着枕头，发出一声痛呼。
“你知道是谁想杀你吗？”萧行烨问。
夏景之倒吸一口凉气，“嗯……”
那瘦削的上半身一起一伏，似乎正疼得厉害。
雪白的身体上，心脏处有一大块黑色印记，而萧行烨的手掌也放在那里，手上摸了难闻的药物，正轻轻揉着，促进药物的吸收。
萧行烨没再说什么，认认真真把药抹完，知道夏景之不喜别人触碰，解释道：“昨天到家，我看你身上脏了，肯定不舒服，就帮你简单洗了个澡，别介意。厉鬼那一掌挺重的，而且可能还需要找个巫师帮忙，先观察观察。”
夏景之哑声问：“我家……是不是烧没了？”
“嗯，但是至少你跟Seven都没事。”
女鬼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萧行烨身侧，幽幽提醒道：“哥……你鼻血流下来了……”
萧行烨：“……”
他从床上爬下去，捂住血流不止的鼻子，故作正经地对夏景之道：“夏先生好好休息，小翎，你帮他把绳子解了，我去处理一下。”
水声潺潺，冰凉的液体被手掌带起，扑进鼻子里，然而此刻，他满脑子都是夏景之的芊芊细腰和起伏胸膛，那场面，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或鬼的身材都要刺激，他几乎能想象，如果他不是帮夏景之擦药，而是与他欢爱，那该多美妙……
萧行烨摇了摇脑袋，他作为一个鬼胎，竟然有一天会对一个生人想入非非，荒唐至极！
夏景之果真是个妖孽。
萧行烨堵住鼻子，如是想。
再回到房间的时候，夏景之正侧躺在床上，被子盖住了他的身体，脑袋陷进枕头，双目紧阖，叫人分辨不出他是醒是睡。
萧行烨走到窗边，将遮光窗帘拉了上，正要出门时，听到昏暗中发出声音。
“萧行烨……”夏景之微微睁开眼，定定地看着窗边的人，他的目光随着萧行烨的靠近而逐渐收束。
“怎么了？”
“麻烦给Seven买点狗粮，我会把钱付给你的。”
萧行烨神情复杂，他想不明白，面前的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自己和宠物之间，果断地选择后者。
“夏先生，你不担心厉鬼那一掌可能会害死你吗？”萧行烨步步逼近，语气似乎带上了一点愠怒，但夏景之没有力气分辨。
“你不怕我一个鬼胎，哪天心情不好，一口吃了你吗？”萧行烨的双眼紧紧盯着夏景之，真像那只厉鬼，凶神恶煞，不饶一人。
“我没把你送去医院，你不怕自己会死在这里吗？！”他的语气越来越重，最后双掌一左一右撑在夏景之枕边，目眦欲裂。
夏景之淡淡掀起眼皮，喉间吐出一声轻哼，“萧师弟……你觉得我会怕死吗？”
他的肤色过于苍白，整个人看上去随时会咽气，只有那双眼睛，明亮坚定得不可一世。
“你师父没有告诉过你，离我远一点吗？”夏景之悠悠吐出这句话，冰凉如冬雪霜花，让萧行烨僵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紧紧注视着夏景之，从他的眉眼，滑过他的唇瓣，再到夏景之细长的脖颈，每一处，都足以让他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
这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情绪，他努力寻找着学过的词汇，最后觉得这种情绪大概名为：爱惜。
他不愿意让夏景之这样想，他希望夏景之如他的名字一样，生活在朝气蓬勃的夏天，万物生长，欣欣向荣。
但是萧行烨一介鬼胎，可能永远不会明白“景之”的意思。
夏景之漂亮的眼睛转了转，“他一定告诉过你，我克死了爸妈，克死了奶奶，连我自己……都很难活下去，你敢吗？把我留在这里，不知道哪天再招上一只厉鬼，把你也吃了。”
“你有本事就克死我，看看是你的眼睛厉害，还是我厉害。”萧行烨的语气格外毅然，他从未对自己的鬼胎身份这般在乎过，但此刻，他只庆幸自己并非生人，任凭夏景之的阴阳眼再邪，也邪不过他。
“夏景之！你就住在这里，哪儿也不许去。”这是萧行烨第一次直呼他的大名，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变扭，反倒像是期盼了很久的称呼。
闻言，夏景之微微扬起嘴角，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萧师弟，你为了交易，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啊……”
萧行烨并没想过，自己做这些说这些是为了那个口头约定的交易，然而夏景之是这样想的，这让他一阵恼火。
萧行烨无视他的戏谑，赌气道：“是，我就是这样，为了利益不择手段，所以你就住在这里，不用管别的东西。”
家犬长大了，变得像匹野狼，此刻露出獠牙，威胁着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人吞吃入腹。
夏景之别过头，阖上眼，再不多说一个字。
他累极了，心脏隐隐作痛，身上没有丝毫力气，他感觉到萧行烨撑在枕边的手轻轻抬了起来，随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继而是关门声，房中又回归沉寂。
女鬼正在餐厅里埋头吃着水果，见萧行烨出来，腮帮子鼓鼓地开口，“哥！夏先生怎么样了？”
萧行烨伸手拉开椅子，“睡了。”
“这次出差，有什么发现吗？”
萧行烨此刻无心聊这个话题，沉默半晌，忿忿不平道：“他就这么讨厌我吗！我只是生气他不拿自己的命当命！”
女鬼意识到他的情绪并不稳定，停下了往嘴里扔水果的动作，问：“你怎么了？哥，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
倏尔，萧行烨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怪异。他为什么会关心一个只与他存在口头交易的人？他又是从何时开始，产生了“怜悯”这种情感？
他只是为了找养鬼人，所以关注到了这位特别的先生，随即与他有了几日的瓜葛，等交易结束，他走他的独木桥，那位先生便再派不上用场。
他只是需要他的眼睛。
他像是一位劝自己收心的僧人，又因为初入佛门而难敛生性。
可鬼胎的生性，又怎会是“怜悯”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