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的第二天，陈鸣姗姗来迟。
1500米比完，3000米候场了，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急匆匆跑到田径场。
少年呼吸急促，一口气蹬上看台，寻找李艺其的身影。
“这！”李艺其站起身子从顶上的座位下来，“干什么去了？来这么晚。”
陈鸣朝李艺其招招手，“赶紧下来。”
李艺其大步跑下，不解地问：“怎么了？手里这什么？”
“糖和横幅啊，昨晚抠图抠到凌晨两点，今早刚去店里做出来的。”陈鸣从袋子里掏出彩色横幅，拉开一角递给李艺其，“你往右我往左，去栏杆站着去。”
“你这多长？”李艺其看着叠着几层的长布发问，“这也太扎眼了点，质量还挺好，防水的？”
“6米，防水的。”陈鸣捏着横幅快速后退催促着，“赶紧的，记得拽紧了，人来了就晃，千万别松手！”
“知道了知道了。”
场上裁判员已经喊了“预备～”，陈鸣盯着赛场上一脸严肃认真的少年看着，一声枪响，几只猛虎直接出笼拉速度。
付一安起步紧紧跟着王洛建卡在五六的位置上，步子迈的大，均速跑动。
少年穿的正肩运动短袖，手臂线条流畅，血管隐隐凸显。
陈鸣一边看一边退，长横幅直接拉直后，贴着栏杆垂下。
彩色横幅是陈鸣自己设计的，上边是黄昏色的渐变，底下是浅浅的绿意，两抹颜色水彩般晕染混合，相得益彰。左右下边两角，一边树荫下放了台蓝色自行车，一边树荫下摆了个画架。
字体是白色的张扬跋扈的行草，浓墨重彩地微微倾斜，字影拖拽着，空余地方嵌着小小的涂鸦。
有简笔画的向日葵、小红花、小太阳、小画笔、小眼镜、飘扬的小纸张、梧桐叶……
小小的涂鸦随着字的倾斜角度像清风细雨般撒下。
长长的绚丽多彩的横幅正挂在看台的栏杆上，对面石阶传出阵阵惊呼。
看台上的人也纷纷探头去看横幅上的文字。
“一安一安，举世无双，独一无二，策马金安。”
场上的付一安全神贯注地跟着王洛建的步伐，死死咬住，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整个场上的焦点。
手机相机都对着他拍，拍完他之后又移到看台那长长的横幅上。
付一安身影靠近看台跑道，陈鸣扬着横幅晃动着，少年拉高嗓门放声呐喊：“一安！加油！一安！加油！”
场上的少年速度还算快，心里平静如水，丝毫没有被场上尖叫山海影响。
跑到第六圈，步伐已经沉重，不过少年意志力挺好，还有所保留。
跑到第七圈，前面一点的王洛建开始发力，步子越迈越大，加快频率去追领先三四个身位的少年们，咬到前三后才保持匀速等着最后一个弯道转直道冲刺。
最后一圈半，付一安也跟着提速，自然迈步，嘴巴半张一步一呼两步一吸，跑在五号位。身后已经拉开些许距离，少年盯着前面追赶着超越。
前面的身影领先弯道，王洛建猛地超车，挤到第一，直道来临，两个少年步伐同频，余光对视一眼互相较劲。
场外热血沸腾，咬的太死了。
王洛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往前冲，看见终点了，拿第一！
少年目光炯炯有神，坚定又炽热，拼劲全力在红色跑道上飞驰，骨子里爆发出惊人的能量，犹如一团烈火在赛道上燃烧席卷。
余影落后一丝，少年一个大跨步率先冲线。
理实班山呼海啸，热血直冲云霄，纷纷起立尖叫呐喊！
体委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喝彩道：“啊！第一！第一！早知道他这么牛，高一就让他去跑了！”
王洛建拽下红带，往外圈走，胸膛起伏明显，整个人都冒着热气，他脚步不停地原地踮着，转身朝着后头冲刺的付一安用力地拍手，示意他往前冲！
少年调整两下，大口吐气，拍着手，急促地朝着跑道大喊：“十五米！甩下去！”
看台上的陈鸣嗓子嘶哑还在声嘶力竭地摇旗呐喊：“一安！冲刺！一安！冲刺！”
黑衣少年汗流浃背，额头大颗汗珠打湿发丝，沿着鬓角下流，沾湿衣领，手臂摆动加快，汗水直接被甩在跑道上。
“十米…五米…三米……”
少年在心里倒数着，步伐加快踩过白线，惯性往前冲好几步才停下踮脚。
王洛建伸手，两人拍了拍手掌，碰了个肩膀，相互喝彩。
王洛建笑着拍了拍付一安的背，呼吸稍微缓和点：“挺行！”
付一安大口大口地吐气，脸色绯红，浑身往外冒着热气。
体委急忙冲过来，拎着两瓶水先后拧开，递给了两人，关切地催促道：“小抿几口。”
王洛建吐槽道：“毛巾不拿？”
付一安抬手擦擦鬓角，掌心往后倒了倒头发，汗湿的发丝被定在两边，露出光洁的额头，剑眉锐利露出，增添几分冷意，脸颊随着吐气均匀起伏，眸子漆黑坚定不移，透着股桀骜不驯的野性。
王洛建浑身难受，朝着付一安歪头，问道：“回室内跑道放松放松，脱掉汗唧唧的衣服，吹会风会感冒。”
王洛建转身抬眸看着那看台上抖动的横幅愣神，之前太专注了，都没注意，这会是真看清楚了。
“一安一安…举世无双…独一无二…策马金安……真花哨啊……”王洛建吐槽着，看着那大力挥手的少年扯了扯嘴角，“陈鸣还真会来事的，挺牛！”
付一安抿了几口水听见王洛建的声音猛地转头，他朝那看台上眯了眯眼睛，步子僵住。
付一安隔着大半个运动场，看着那马赛克小人问道：“左边右边？我看不清……”
“左边那个，你现在全场焦点呢都盯着你看呢。”王洛建回道，“你回看台找他还是先回室内跑道放松放松，换个衣服……”
付一安嘴角抽搐，所有人都看他？
光是想想都头皮发麻……
少年倒吸一口凉气，干涩道：“回室内给他发信息吧…晚点再找他……”
“行，你要不挥个手？不然他以为你没看见呢。”
“……”
付一安手僵了僵，根本抬不起来……
脚下步伐加快，垂着头小跑几步跟着王洛建一起进了室内跑道。
王洛建进了跑道走到角落就把无袖背心脱掉，随意擦擦捡起班服套上。
付一安背过身去关上窗户，剥掉短袖扔到一边，直接捡起卫衣套上，从包里扯几张纸伸进衣服里擦了擦。
少年调整了下，戴上连帽后又摘下，整理好帽子，立马从包里摸出手机给陈鸣发信息。
F：在室内跑道放松，看到横幅了，二十分钟后找你。
付一安收起手机，抖擞几下身子，把腿架在另一边对着校外方向的窗台压了压锤一锤捏捏大腿肌肉。
“放松完我直接去澡堂冲澡去了，你去不去？”
……
一中的澡堂是大澡堂子，坦诚相见的，怪尴尬的……
付一安干涩道：“你去吧，我家挺近的，下午放学回家洗。”
“行。”王洛建点头又道：“没想到你身材还挺好的，我以为你就体育课动动呢。”
“在家里有运动，以前晚上也跑跑步，后面没时间就跑的少了。”
王洛建伸展动作，自然地回道：“付姐好像经常住学校吧，那你一个人住？”
付一安换了条腿架上，“差不多吧，一个人住锻炼也不会吵到她，挺好的，我家楼下也没住人。”
王洛建称赞道：“我真觉得你妈挺牛的，跟个铁人一样，每个班学习都抓挺严的。她现在教几个班？五个还是六个？”
“六个，四个高一，高二两个班。”
“教6个班还当班主任，这心脏也挺能耐的。”
“忙起来她比较充实吧。”
“你妈这有时间管你吗？”
“抓学习，其他放养。”
王洛建朝着付一安靠近些，小声问道：“你知不知道高一的王庞老师，教美术的，昨天晚上我去办公室交资料，两个人聊画呢，他还约你妈去看展呢……”
付一安睫毛扑闪，脑海里查无此人，“王庞老师？我没印象，高一教过我们吗？”
“没有。”王洛建掏出手机点进官网，找到照片递给少年看，“就这人，看上去笑面盈盈的。”
“我真没印象，她的事随她去吧。”
王洛建搂住少年肩膀附在耳畔道：“这老师不行，我一个院里的，离三次婚了，每次都打官司，孩子也不管不顾的，活着就行，你明里暗里在你妈面前提两嘴啊，他是人模狗样。”
付一安顿了顿问：“我妈去看展吗？”
王洛建小声道：“我不知道同没同意，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不管有没有发展机会，这人就不能深交，我们院里出名的，我不知道老师之间知不知道。”
“行，我知道了。”少年点点头，“我晚点问我妈周末回不回家，要是回家那可能就是同意了，要是不回，那肯定就待学校忙自己的事了。”
“反正就这么个事，要是人没问题那也无所谓，有个伴其实也挺好的，这人不行还是提防点。”王洛建拍了拍少年肩，“行，那我走了。”
“好，我压会腿晚点找陈鸣去了。”
王洛建往角落走去，指尖捏起汗透的衣服，沿着跑道往门口出去了。
付一安压完腿又放松放松筋骨，才捡起脏衣服，穿上针织外套，单肩背着包，拿着手机看了看。
少年点了点屏幕给陈鸣发信息。
F：你现在还在看台吗？我放松完了。
陈鸣脚步缓慢，指尖颤了颤，眼眸低垂，神色低落。
一鸣惊人：在。
F：横幅收了没？
一鸣惊人：嗯。
F：我来找你。
一鸣惊人：好。
陈鸣关掉手机又在座位坐下，李艺其扫了眼少年干巴着问：“你不是找付一安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陈鸣长舒一口气，挤出笑脸来：“他和他同学在一块呢，等下上来。”
“他还挺厉害，跑第四。”
“他耐力好。”陈鸣讷讷地回，脑子里两个少年耳畔厮磨的样子不断回放，心里又开始想乱七八糟的事情。“广播站点歌能撤吗？”
“收钱了哪有退的道理，你又点歌了？”
陈鸣摇了摇头，“我没点，没点。”
少年起身往下走，双手搭在栏杆上盯着田径场发愣。
走了会神，余光多了个身影，付一安来了。
付一安瞥了眼少年淡淡地问：“你干嘛突然拉横幅？”
陈鸣怅惘道：“给你加油打气撑腰啊……”
付一安没说话，这种事情也只有陈鸣能干得出来了。
陈鸣看着远方发愣，有气无力地说：“回不回教室？我有点困了。”
“好。”
陈鸣又道：“中午一起吃饭吧，有事跟你说。”
付一安怔了怔，生硬地点头。“好。”
少年迈开步子，偏头问道：“横幅你要吗？送你。”
付一安迟疑片刻，淡淡拒绝：“不用了。”
少年嘴角苦涩，瞥着那空荡荡的眼眶发问：“你看清楚了吗？”
付一安跟着下楼梯，回道：“字看见了。”
少年咬着下唇，轻飘飘道：“算了。”
陈鸣加快步伐，路过南楼下头的垃圾桶随手扔掉袋子。
付一安浑身一颤滞住脚步，干涩道：“你扔了？”
少年眼眶发红，说话一点生气都没有：“油都加完了，你也不要，没意义了。我困死了，回去睡觉了。”
话音落下，陈鸣沉着脸径直上楼去了。
付一安看着这立在垃圾堆上的袋子，眼神复杂，他站了好久，做了一番强烈的思想斗争，还是捡起来了。
付一安走上二楼，从后门探头，陈鸣已经趴在桌子上蒙着头睡下了。
付一安扫了眼那单件卫衣，外边有太阳可能不冷，教室里这会又空又阴的睡久了要遭的。
少年轻轻叫了两声：“陈鸣…陈鸣…会感冒……”
后座的陈鸣一动不动，付一安把东西都轻轻放下，